神经病人的世界(二)

第四篇《三只小猪——前篇》
  
  很多精神病患者都是在小的时候受到过各式各样的心理创伤。有些创伤的成因在成人看来似乎不算啥,根本不是个事儿。但是在孩子的眼中,周边的环境、成人的行为所带来的影响都被放大了,有些甚至是扭曲的。很多时候,也正是如此,有些人藉此得到了常人得不到的能力——即便那不是他们希望的。
  
  鉴于此篇偏长,故拆分为两个章节。
  
  《不存在的哥哥》
  
  坐在我面前的这个患者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又高又壮,五官长得还挺楞。但是说话却是细声软语的,弄得我最初和他接触经常适应不过来。不过通过反复观察,我发现我应该称呼为“她”更合适。我文笔不好没办法形容,但是相信我吧,用“她”是最适合的。
  
  我:“不好意思,上周我有点儿事儿没能来,你在这里还住的惯吗?”
  
  她:“嗯,还好,就是夜里有点儿怕,不过幸好哥哥在。”
  
  “她”认为自己自己有个哥哥。实际上没有——或者说:很早就夭折了,在“她”出生之前。但麻烦的是,“她”在小时候知道了曾经有过哥哥后,逐渐开始坚信自己有个很会体贴照顾自己的哥哥,而“她”是妹妹。在“她”杀了和自己同居的男友后,“她”坚持说是哥哥帮“她”杀的。
  
  我:“按照你的说法,你哥哥也来了?”话是我自己说的,但是依旧感觉有一丝寒意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她微笑:“对啊,哥哥对我最好了,所以他一定会陪着我。”
  
  我:“你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吗?”
  
  她:“我不知道哥哥去哪儿了,但是哥哥会来找我的。”
  
  我觉得冷飕飕的,忍不住看了下四周灰色斑驳的水泥墙。
  
  我:“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你杀了你男友,还是你哥哥杀了你男友,还是你哥哥让你这么做的?”
  
  “她”低着头咬着下唇沉默了。
  
  我:“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儿不管怎么说,都有你的责任,所以我会跟你谈了这么多次。如果你不说,这样下去会很麻烦。如果你不能证明你哥哥参与这件事儿,我想我不会再来了,我真的帮不了你。你希望这样吗?”我尽可能的用缓和的语气诱导,而不是逼迫。
  
  “她”终于抬起头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真的有个哥哥,但是他不说话就好像没人能看见他一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求求你真的相信我好吗?”说完“她”开始哭。
  
  我翻了半天,没找到纸巾,所以只好看着“她”在那里哭。“她”哭的时候总是很小的声音,捂着脸轻轻的抽泣。
  
  等“她”稍微好了一点儿,我继续问:“你能告诉我你哥哥什么才会出现吗?也就是说他什么时候才会说话。”
  
  “她”慢慢擦着眼角的泪:“夜里,夜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来。”
  
  我:“他都说些什么?”
  
  她:“他告诉我别害怕,他说会在我身边。”
  
  我:“在你梦里吗?”
  
  她:“不经常,哥哥能到我的梦里去,但是他很少去,说那样不好。”
  
  我:“你是说,他真的会出现在你身边。”
  
  她:“嗯,男朋友见过我哥哥。”
  
  我:“是做梦还是亲眼看见?”
  
  她:“亲眼看见。”
  
  我努力镇定下来强调调查的事实:“你的母亲、所有的亲戚、邻居,都异口同声的说你哥哥在你出生2年前就夭折了。你怎么解释这件事儿?”
  
  她:“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我:“除了你,你家人谁还见过你哥哥吗?”
  
  她:“妈妈见过哥哥,还经常说哥哥比我好,不淘气,不要这个那个,说哥哥比我听话。”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我小的时候。”
  
  我:“是不是每次你淘气或者不听话的时候才这么说?”
  
  她:“我记不清了,好像不完全是,如果只是气话,我听得出来。”
  
  我:“《三只小猪》的故事是你哥哥告诉你的?”
  
  她:“嗯,我小时候很喜欢他讲这个故事给我听。”
  
  在这次谈话前不久,对“她”有过一次催眠,进入状态后,整个过程“她”都是在反复的讲《三只小猪》的故事,不接受任何提问,也不回答任何问题。自己一边讲一边笑。录音我听了,似乎有隐藏的东西在里面,但我死活没想明白为什么。
  
  那份记录现在在我手里。
  
  我:“你哥哥什么时候开始讲这个故事给你的?”
  
  她:“在我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那时候我好高兴啊,他陪我说话,陪我玩儿,给我讲《三只小猪》的故事。说它们一起对抗大灰狼,很团结,尤其是老三,很聪明…………”
  
  她开始不管不顾的讲这个故事,听得时候我一直在观察。突然,好像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闪现了一下,我努力去捕捉。猛然间,明白了!我漏了一个重大的问题,这个时候我才彻底醒悟过来。在急不可耐的翻看了手头的资料后,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等“她”讲完故事后,我又胡扯了几句就离开了。
  
  
  几天后,我拿到了对“她”做的全天候观察录像。
  
  我快速的播放着,急着证实我所判断的是否正确。
  
  画面上显示前两天的夜里都一切正常。
  
  在第三天,“她”在熟睡中似乎被谁叫醒了。“她”努力揉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兴奋的起身扑向什么,然后“她”双臂紧紧的环抱着自己的双肩。而同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看得出那是一个男人,完全符合他身体相貌感觉的一个男人,那是他。
  
  我点上了一根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后面的画面已经不重要了,看不看没所谓了。
  
  “她”没有第六感,也没有鬼怪的跟随,当然也没有什么扯淡的哥哥。
  
  “她”那不存在的哥哥,就是“她”的多重人格。

第五篇《三只小猪——后篇》
  
  大约一个月后,患者体内“她”的性格突然消失了,而且还是在刚刚开始药物治疗的情况下。
  
  从时间上看,我不认为那是药物生效了。
  
  这种事情很少发生,所以我被要求再次面对患者。虽然我反复强调我从没面对过他,但我还是再度坐到了患者面前——即便那不是同一个人。
  
  通过几次和他的接触,我发现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理智,冷静。就这点来说,和失踪的“她”倒是一个互补。还有就是:他清晰的知道这是多重人格。
  
  现在我面临的问题是: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到好说了,因为犯罪的是这个男人,那么他应该接受法律制裁。如果“她”还在,任何惩罚就都会是针对两个人的——我是说两种人格的,这样似乎不是很合理。这么说的原因是我个人基于情感上的逻辑,如果非得用法律来讲……这个也不好讲,大多数国家对此都是比较空白的状态。反正我要做的是:确定他的统一,便于对他的定罪,而不是真的去找到“她”。
  
  
  
  《多重人格》
  
  他:“我们这是第5次见面了吧?”
  
  我算了下:“对,第5次了。”
  
  他:“你还需要确定几次?”
  
  我:“嗯……可能2到3次吧?”
  
  他:“这么久……”
  
  我:“你很急于被法律制裁?”
  
  他:“是。”
  
  我:“为什么?”
  
  他笑了:“因为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犯下的罪行,我知道不能挽回任何事情,但是我的内心又非常痛苦,所以真心的期盼着的对我的惩罚,好让我早点儿脱离这种忏悔的痛苦。这理由成立吗?”
  
  我没笑,冷冷的看着他。
  
  他:“别那么严肃,难道你希望我装作是神经病,然后逃脱法律制裁?”
  
  我:“你也许可以不受到法律的制裁,你可以利用所有尽心尽职的医生和心理专家,但是即便你成功的活下来了,你终有一天也逃脱不了良心的制裁。”
  
  他:“为什么要装圣人呢?你们为什么不借着这个机会杀了我呢?说我一切正常,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犯不就可以了吗?”
  
  我:“我们不是圣人,但是我们会尽本分,而不是由着感情下定义。”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把她杀了。”
  
  我依旧冷冷的看着他,但是,强烈的愤懑就是我当时的全部情绪。
  
  他也在看着我。
  
  几分钟后,我冷静下来了。因为我发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急于被法律制裁?他应该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罪行结局肯定是死刑,那么他为什么这么期盼着死呢?
  
  我:“说吧,你的动机。”
  
  他咧开嘴笑了:“你够聪明,被你看穿了。”
  
  我并没他说的那么聪明,但是这点逻辑分析我还是有的。
  
  如果他不杀了她,那么他们共用一个身体就构成了多重人格。多重人格这种比较特殊的“病例”肯定是量刑考虑中的一个重要因素,而最终的判决结果极可能会有利于他。但是现在他却杀了她,也就是说不管什么手段,人格上获得统一。统一了就可以独自操控这个身体了,但是统一之后的法律定罪明显会对他不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死?这违背了常理。这就好比一个人一门心思先造反再打仗,很幸运的夺取了天下却不是为了当皇帝而是为了彻底毁灭这个国家一样荒谬。而且,从经验上来讲,如果看不到动机,那么一定会藏有更大的动机在更深的地方。这就是我疑惑的最根本所在。
  
  我:“告诉我吧,你的动机。”
  
  他认真的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如果我说了,你能帮助我死吗?”
  
  我:“我没办法给你这个保证,即便那是你我都希望的,我也不能那么做。”
  
  他严肃的看着我,不再嬉皮笑脸:“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给她讲《三只小猪》的故事吗?”
  
  我:“这里面有原因吗?”
  
  他没正面回答我:“我即将告诉你的,是真实的。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很离奇,但是我认为你还是会相信,所以我选择告诉你。不过在那之前,你能把录音关了吗?”
  
  我:“对不起我必须开着,理由你知道。”
  
  他又叹了口气:“好吧,我告诉你,所有。”
  
  我拿起笔准备好了记下重点。
  
  他:“也许你只看到了我和她,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曾经是三个人。最初的的他,已经死了,不是我杀死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我给你讲个真实版《三只小猪》的故事吧:三只小猪住在一栋很大的宫殿里,开始的生活很快乐,大家各自做各自擅长的事情,有一天其中的两只小猪发现一个可怕的怪物进来了。于是那两只小猪一起和怪物搏斗,但是怪物太强大了,一只小猪死掉了。在死前,他告诉参加搏斗的兄弟,希望他能打败怪物,保护最小的那只小猪。此时最小的那只小猪还不知道怪物的存在。于是没有战死的这只小猪利用宫殿的复杂和怪物周旋,同时还要保护最小的那只,甚至依旧隐瞒着怪物的存在。这样过去了还就。但是,他太弱了,根本不可能战胜怪物。而怪物一天天的越来越强大,以至于他一切工作都不能再做了,专心的在和怪物周旋。有一天,怪物占据了宫殿最重要的一个房间,虽然最后终于被引出去了,但是那个重要的房间还是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宫殿出了问题,事情再也藏不住了。但是最小的那只小猪很天真,不懂到底是怎么了,于是肩负嘱托的那只小猪撒谎说宫殿在维修,就快没事儿了。他还在尽可能的保护着她,并且经常会去利用很短的一点儿时间去看望、安慰最小的那只小猪,不让她知道残酷的真相……这不是一个喜剧……终于怪物还是发现了最小的那只小猪,并且杀死了她……最后那只、也是唯一的那只小猪发誓不惜一切代价复仇,他决定要烧毁这座宫殿,和怪物同归于尽…………这就是《三只小猪》真正的故事。”
  
  他虽然表情平静的看着我,但是眼里含着的泪水掩饰不住那故作镇定。
  
  我坐在那里,完全忘了自己一个字都没有记,就那么坐在那里愣愣的听完。
  
  他:“这就是我的动机。”
  
  我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理智上:“但是你妹妹……但是她没有提到过有两个哥哥……”
  
  他:“他死的时候,她很小,还分不大清楚我们,而且我们很像……”
  
  我:“呃……这不合情理,没有必要分裂出和自己很像的人格来。”
  
  他:“因为他寂寞,他父亲死于醉酒,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他身边的人都不同情,反而嘲笑他,所以他创造了我。他发誓将来会对自己的小孩很好,但是他等不及了,所以单纯的她才会在我之后出现。”
  
  我:“你说的怪物,是怎么进来的?我费解这种…这种…人格入侵?解释不通。”
  
  他:“不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了……也许这是一个噩梦吧?。”
  
  现在不知道的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我明白这听上去可能很可笑,自己陪伴自己,自己疼爱自己。但是如果你是我,你不会觉得可笑。”
  
  我觉得嘴巴很干,嗓子也有点儿哑:“嗯……如果……你能让那个……怪物成为性格浮现出来,也许我们有办法治疗……”我知道我说的很没底气。
  
  他微笑着看着我:“那是残忍的野兽,而且我也只选择复仇。”
  
  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他:“很荒谬是吧?但是我觉得:很悲哀。”
  
  我近乎偏执的企图安慰他:“如果是真的,我想我们可能会有办法的。”
  
  我明白这话说的多苍白,但是的确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不久后,就在我绞尽脑汁考虑该怎么写这份报告的时候,得知他自杀了。
  
  据当时的在场的人说,他没有征兆的突然用头拼命的撞墙好多次,直到鲜血淋漓的瘫倒在地上。
  
  他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没有说谎,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这个事件之后,时常有个问题会困扰着我:真实的界限到底是怎样的?有没有一个适合所有人的界定?该拿什么去衡量呢?
  
  我始终记得他在我录音笔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好想再看看蓝天。”

第六篇《进化惯性》
  
  
  他:“我说的不是推翻,而是能不能尝试。当然了,如果有人不喜欢,那他可以自行选择。不过我推荐这种新的生活方式,谁说就非得按照惯性生活下去了?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为什么你不试试看呢?假设你住在一个四通八达的路口,你每天下班总是会走某一条路,那是因为你习惯了,对吧?你应该尝试一下走别的路回家。也许那条路上美女更多,也许会有飞碟飞过,也许会有更好看的街景……生活方式也一样,你应该摆脱惯性试试新的方式,不要遵从自己已经养成的习惯。习惯不见得都是好的,抽烟就不是好习惯……而且习惯下面隐藏的东西更复杂。比方说周末大家都去酒吧,有人会说那是习惯,其实为了勾女……习惯只是个借口,不是理由对吧?所以我真的觉得你有必要换一下习惯。”
  
  眼前这位患者的逻辑思维、世界观和我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我是说视角。他已经用了将近3个小时表达自己的思想,并且坚定自己的信念——同时还企图说服我……总之是一种偏执的状态。
  
  我:“刚刚你说的我可以接受,但是貌似你所要改变的根本比这个复杂,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儿,牵动整个社会,甚至牵动了整个人类文明。”
  
  他:“人类文明怎么了?很高贵?不能改变?谁说的?神说的?人说的?人说的吧?那就好办了,我还以为是神说的呢!”
  
  我郁闷的看着他。
  
  他:“你真的应该尝试,你不尝试怎么知道好坏呢?”
  
  我:“听你说我已经基本算是尝试了啊?你已经说的很多了。”
  
  他:“你为什么不进一步尝试呢?”
  
  我:“一盘菜端上来,我犯不着全吃了才能判断出这盘菜馊了吧?”
  
  他:“嗯……我明白的你的顾虑了……这样吧,我从基础给你讲起?”
  
  我苦笑着点了下头。
  
  他:“首先,你不觉得你的生活、你的周围都很奇怪吗?”
  
  我:“怎么奇怪了?”
  
  他:“你要上班,你得工作,你跟同事吃饭聊天打情骂俏,然后你下班,赶路约会回家或者去酒吧,要不你就打球唱歌洗澡……这些多奇怪啊?”
  
  我:“我还是没听出哪儿奇怪来。”
  
  他:“那好吧,我问你:你为什么那么做?”
  
  我:“哎??”说实话我被问得一愣。
  
  他:“现在明白了吧?”
  
  我:“不是很明白……我觉得那是我的生活啊。”
  
  他一脸很崩溃的表情,我认为那应该是我才该有的表情。
  
  他:“你没看清本质。我来顺着这根线索展开啊:你这么做,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对吧?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做呢?因为我们身处社会当中,对吧?为什么会身处社会当中呢?因为这几千年都是这样的,对吧?为什么这几千年都是这样的呢?因为从十几万年前,我们就是群居的;为什么要群居呢?因为我们的个体不够强大,所以我们聚集在一起彼此保护,也多了生存机会。一个猿人放哨,剩下的猿人采集啊,捕鱼啊什么啊的。这时候老虎来了,放哨的看见了就吼,大家听见吼都不干活了,全上树了,安全了。后来大家一起研究出了武器,什么投石啊,什么石矛啊,什么弓箭啊,于是大家一起去打猎,这时候遇到老虎不上树了,你仍石头我射箭他投长矛,胆子大没准冲上去咬一口或者踹一脚……你别笑,我在说事实。我们,人类,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因为我们曾经很弱小,所以我们聚集在一起。现在我们还聚集在一起,就是完全的破坏行为了!好好的森林,没了,变城市了,人在这个区域是安全的,但是既然安全了为什么还要扎堆呢?因为习惯扎堆了。我觉得人类现在有那么多厉害的武器,就个体生活在自然界呗,住树林,住山谷,住的自然点儿就成了,扎什么堆啊?为什么非要跟着那么原始的惯性生活啊?就不能突破吗?住野外挺好啊,也别吃什么大餐了,自己狩猎,天天吃野味,还高级呢……”
  
  我:“那不是破坏的更严重吗?大家都乱砍乱伐造房子,打野生动物吃……”
  
  他:“谁说住房子了?”
  
  我:“那住哪儿?树上?”
  
  他:“可以啊,山洞也成啊?”
  
  我:“遇到野兽呢?”
  
  他:“有武器啊,枪啊什么的。”
  
  我:“枪哪儿来了?子弹没了怎么办?”
  
  他:“城里那些不放弃群居的人提供啊。”
  
  我:“哦,不是所有人都撒野外放养啊?”
  
  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偏激啊,谁说全部回归自然了?这就是你刚才打断我的后果。肯定有不愿意这么生活的人,不愿意这么生活的人就接着在城里呗。因为那些愿意的、自动改变习惯的人回到野外了,减轻了依旧选择生活在城里那些人的压力了,所以,城里那些人就应该为了野外的人免费提供生存必需品,枪啊,保暖设备啊一类的。”
  
  我:“所以就回到我们最初说的那点了?”
  
  他:“对!就是这样,在整个人类社会号召一下,大家自动自觉开始选择,想回归的就回归,不想的继续在城市,多好啊。”
  
  我:“那你选择怎么生活?”
  
  他:“我先负责发起,等大家都响应了,我再决定我怎么生活。我觉得我这个号召会有很多人响应的。”
  
  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选择的时候会有很多干扰因素的。”
  
  他:“什么因素?地域?政治?那都是人类自己祸害自己的,所以我号召这个选择,改变早就该扔掉的进化惯性。那太落后了!没准我还能为人类进化做出贡献呢!”
  
  我:“怎么贡献了?”
  
  他:“再过几十万年,野外的人肯定跟城里人不一样了,进化或者退化了,这样世界上的人类就变成两种了,没准杂交还能出第三种……”
  
  他还在滔滔不绝。我关了录音,疲惫的看着他亢奋的在那里口若悬河的描绘那个杂交的未来。一般人很难一口气说好几个小时还保持兴奋——显然他不是一般人。记得在做前期调查的时候,他某位亲友对他的评价还是很精准的:“我觉得他有邪教教主的潜质。”

第七篇《飞禽走兽》
  
  她是非常特殊的一个案例。至今我都认为不能称之为病例,因为她的情况特殊到我闻所未闻。也许是一种返祖现象,也许是一种进化现象,我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甚至我对这个案例成因(可能,我不确定)的更深入了解,也是在与她接触后两年才进一步得到的。
  
  
  从我推门,进来,坐下,到拿出录音笔,本子、笔,摆好抬头看着她,她都一直饶有兴趣的在观察着我。
  
  她是一个19岁看上去很开朗很漂亮的女孩。感觉就透着率真,单纯。直直的长发披肩,嘴巴惊奇的半张着,充满了好奇的看着我。容貌配合表情简直可爱的一塌糊涂。
  
  当我按下录音键后发现她还在直勾勾的盯着我时,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呃……你好。”
  
  她愣了一下,回了一下神:“你好。”然后接着充满兴趣的盯着我仔细看。
  
  我脸红了:“你……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似笑非笑的还是在看:“啊?什么?”
  
  我:“我有什么没整理好或者脸上粘了什么吗?”
  
  她似乎是定睛仔细看了下我才确定:“没啊,你脸上什么的都没有。”
  
  我:“那你的表情……还有那么一直看着我是为什么?”
  
  她笑出声来了:“真有意思,我头一次看蜘蛛说话哎!哈哈哈!”
  
  我莫名其妙:“我是蜘蛛?”
  
  她彻底回过神来了,依旧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是啊。”
  
  我:“你是说,我长得象蜘蛛吗?”
  
  她:“不,你就是。”
  
  我愣了下,低头翻看着有关她的说明和描述,没看到写她有痴呆症状,只说她有臆想。
  
  她:“不好意思啊,我没恶意,只是我头一回见到蜘蛛。说实话你刚进来我吓了一跳,有点怕,但是等你关门的时候我觉得不可怕,很卡通,那么多爪子安排的井井有条的,摆本子的时候超级可爱!哈哈哈哈!”看她笑不是病态的,是真的忍不住了。
  
  我:“我在你看来是蜘蛛吗?”
  
  她:“嗯,但是没贬义,也不是我成心这么说的。其实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有病,可是我觉得我没病。”她停了一下压住了下一轮笑声才继续:“我也是几年前才知道只有我这样的,我一直以为大家都是这样呢。”
  
  我:“你是什么样的?”
  
  她:“我能把人看成动物。”
  
  我:“每一个人?”
  
  她:“嗯。”
  
  我:“都是蜘蛛吗?”
  
  她:“不,不一样。各种各样的动物。”
  
  我:“你能讲一下都有什么动物吗?”
  
  她:“什么动物都有。大型动物也有,小型动物也有。昆虫还真不多,蜘蛛我是头一次见,觉得好玩儿,所以刚才没脸没皮的傻笑了半天,你别介意啊。”
  
  面对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我怎么会介意呢,要介意也是对别人介意嘛——比方说我们院的领导。
  
  我:“我不介意,但是我想听你详细的说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现在的她终于表情平静了很多:“我知道你们都不能理解,觉得我可能有病,但是我不怕,大不了说自己看人不是动物就没事儿了。我觉得你没恶意,那就跟你说吧:我小的时候,从我记事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我看到的人,是双重的,如果我模糊着去看,看到的人就是动物,除非我正式的看才是人。你知道什么是模糊的看吧?就是那种发呆似得看,眼前有点儿虚影儿的感觉……”
  
  我:“你指的是散瞳状态吧?”
  
  她:“散瞳?可能吧,我不熟你们那些说法,反正就是模糊着看就成了。大概因为我从小就是这样,所以没觉得怎么可怕。但是找了不少麻烦。我们小学有个老师,是个翻鼻孔的大猩猩!哈哈哈哈, 他上课挠后脑勺的时候太逗了,他还老喜欢挠,哈哈哈!我就笑,老师就不高兴。那时候小,也说不明白,同学问我为什么笑,我就说大猩猩挠后脑勺多逗啊,结果同学都私下管那个老师叫大猩猩,后来老师知道了,找了我爸去学校,很尅(音kei)了我一顿。回家的路上我跟爸爸说了,还学给他看,他也笑得前仰后合的。不过后来跟我说不许给老师起外号,要尊敬老师……”
  
  她连说带比划兴奋的讲了她在小学的好几件事情,边说边笑,最后我不得不打断她的自娱自乐:“你等一下啊,我想知道你看人有没有不是其他动物的?就是人?”
  
  她:“没有,都是动物!哈哈哈~”
  
  我:“你能告诉我你的父母都是什么动物吗?”
  
  她:“我妈是猫,她跟我爸闹脾气的时候后背毛都乍起来,背着耳朵,可凶了;我爸是一种很大的鱼,我不认识,我知道什么样,海里的那种,很大,大翅膀、大嘴,没牙……不是真的没牙啊,我爸有牙,我是说他动物的时候没牙。很大,不对,也没那么大……反正好像是吃小鱼还是浮游生物来的一种鱼,我在《动物世界》和水族馆都见过。”
  
  她的表情绝对不是病态的兴奋,而且不亢奋,是自然的那种表达,很坦诚。坦诚到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力有问题了。
  
  我:“那你是什么动物呢?”
  
  她:“我是鼹鼠啊!”
  
  我:“鼹鼠?《鼹鼠的故事》里面那只?”
  
  她:“不不不,是真的鼹鼠。眼睛很小,还老眯着,一身黄毛,短短的,鼻子湿漉漉的,粉的,前后爪都是粉粉的,指甲都快成铲子了,这个是我最不喜欢的。”
  
  我:“你照镜子能看见?”
  
  她:“嗯,直接看也成。我自己看自己爪子就不能虚着看,因为我不喜欢,要是没指甲就小粉爪就好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脸遗憾。
  
  我攥着笔不知道该写什么,只好接着问:“你有看人不是动物的时候吗?比如某些时刻?”
  
  她认真的想着:“嗯……没有,还真没有……对了!有!我看照片,看电影电视都没,都是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我有点儿费解,目前看她很正常,没有任何病态表现,既不急躁也不偏执,性格开朗而绝对不是亢奋。但是她所说的却匪夷所思。我决定从我自己入手。

我:“你看我是什么样的蜘蛛?”
  
  她:“我只见过你这种,等我看看啊。”说完她靠在椅背上开始“虚”着看我。
  
  我观察了一下,她的确是放松了眼肌在散瞳。
  
  她:“你……身上有花纹,但是都是直直的线条,像画上去的……你的爪子……不对是腿可真长,不过没有真的大蜘蛛那种毛……你像是塑料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嗯,你刚才低头看手里的纸的时候,我虚着看你是在织网……你眼睛真亮,大灯泡似得,还能反光,嘴没大牙……是那种蚂蚱似得两大瓣儿……”
  
  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恶心就打断了她:“好了,别看了,我觉自己得很吓人了。”我低头仔细看对她的简述。
  
  她:“你又在织网了!”
  
  我抬起头:“什么样的网?”
  
  她停止了“虚着”的状态,回神仔细想着:“嗯……是先不知道从哪儿拉出一根线,然后缠在前腿上,又拉出一根线,也缠在前腿上,很整齐的排着……”
  
  我:“很快吗?”
  
  她:“不,时快时慢。”
  
  我猛然间意识到,那是我低头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我:“你再虚着看一下,如果我织网就说出来。”
  
  我猜她看到我的织网行为就是我在思考,我把各种可能性挨个理顺希望从中找出个解释……
  
  她:“又在织了!”
  
  我并没看资料或者写什么,只是自己在想。
  
  我:“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了,你有没有看见过很奇怪的动物?”
  
  她:“没有,都是我知道的,不过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的……还真没有。”
  
  ……
  
  我觉得她可能具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比普通人强烈的多的的感觉,她看到的人类,直接映射为某种动物。但是我需要确定,因为这太离谱了。
  
  后面大约花了几周的时间,我先查了一些动物习性,又了解了她的父母,跟我想的有些出入,但是总体来说差的不远。
  
  她的“猫”妈妈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为人精细,但是外表给人漫不经心的感觉;她的“鱼”爸爸是蝠鱝(魔魟),平时慢条斯理的,但是心理年龄相对年轻,啥都好奇。对于“鼹鼠”的她,的确比较形象。看着开朗,其实是那种胆小怕事的女孩,偷偷摸摸淘个气捣个乱成,大事儿绝对没她。基本算她性格。出于好奇,让她见了几个我的同事,她说的每一种动物的确对同事性格抓的比较准,这让我很惊奇。
  
  想着她的世界都是满街的老虎喜鹊狗熊兔子章鱼,我觉得多少有点儿羡慕。
  
  最后我没办法定义她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也不可能有——完全拜她开朗的性格所致。不过我告诉她不要对谁都说这件事儿,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我没告诉她我很向往她惊人的天赋。
  
  大约两年后一个学医的朋友告诉我一个生物器官:鼻犁器(费尔蒙嗅器,vomeronasal organ)很多动物身上都有这个器官。那是一个特殊的感知器官,动物可以通过鼻犁器收集飘散在空气中的残留化学物质,从而判断对方的性别、威胁与否,甚至可以用来猎物追踪、预知地震。这就是人们常说很多动物拥有的“第六感”。人类虽然还存在这个器官,但都已经高度退化。我当时立刻想到了她的自我描述:鼹鼠——嗅觉远远强于视觉。也许她的鼻犁器特别发达吧?当然那是我瞎猜的。不过,说句无责任的感慨: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还真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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