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未抵达的生活

开篇的镜头里,淙淙流淌的河水,水边戏耍的孩子,一两声夏天的鸟鸣。静谧的画面正如影片之题。

而接下来,镜头拉回到嘈杂的现实。是韩国普通的小镇,65岁的老妇杨美子与外孙相依生活。与小镇粗鄙凌乱的生活场景相比,美子宛如一个另类。她敏感,优雅,易伤,时而健忘。美子的纯净笑容,温婉言语对照的是小镇人动物本能般的面貌,是日益冷漠、自私、扭曲、麻木的社会。 身体瘫痪,依然想“男人一回”的商会会长,面对失去女儿在街头恸哭的妇人而无动于衷的街头围观者,为自己儿子掩饰罪行的虚情假意的中年男子,随时窥伺着他人隐秘的小报记者,游戏房里沉沦麻木的少年。

生活不断地把美子逼往逼仄绝望的境地:自己被诊断出老年痴呆症初期,陷入无助的失忆困顿;一向疼爱的孙子竟是强奸同窗少女的强奸犯之一;赔偿款对于美子来说更是个天文数字。生活中的温情和美好仿佛被抽离的氧气,留下的是失去了润泽的干巴巴的旧报纸。

而我们看到的仍是这样矜持的美子,她聆听大树低语而微昂起的头,不愿意被沉重的现实压下。她的失忆是对残酷、愤懑、愧疚、忧伤的回避。走在乡间,拾起熟透了落下的杏子,惊异于野草、野花的美。这是保有着纯美之心的妇人。坐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美子仿佛回到了幼年时,耳边是姐姐不断地召唤。

《诗》中承受苦难的都是女性。少女因为六个男孩的性侵犯而自杀,成了男性欲望的牺牲者;而他的父亲是缺席的,母亲承担了丧女之痛和来自社会、学校、加害者家属各方的压力;六位家属中只有美子一位女性,其他五位都被赋予了父亲这一极具男权色彩的身份,在多次交谈中,他们态度轻松,关注的始终是如 何用用金钱和权力来保护自己的儿子,对儿子的犯罪行为从未进行过评价,而美子则遭受来自金钱压力和罪恶感的双重煎熬。可悲的是这些女性都没有能力改变这一现状,少女不堪凌辱投河自尽;母亲迫于压力只能被金钱所收买;其他家属拒绝向美子提供经济上的帮助,身体还是成了她唯一的武器,用身体满足男性畸形的欲望来决绝困境,这似乎成了女性一个千百年来不变的悲剧宿命。

韩国导演李沧东,善于用一种冷静的,隐晦的语言讲述事件,传达主人公的内心。几个关键点的交待是模糊的。投河自尽的少女,爱诗的胖警察,美子与孙儿之间默不作声的交流。

电影中美子写诗的场景更是一直和死亡,罪恶联系在一起,她第一次观察苹果试图写诗时,房间内六个男孩正讨论着自己的罪行;当她写下了第一句诗时,五位父亲正在讨论如何用权利和金钱收买受害者的母亲;她在操场边写下诗句,操场上那些少年还在心安理得玩耍;当她来到女孩自杀的河边,她无法写出一句诗,然而突如其来的雨很快打湿了笔记本,美子内心巨大的痛苦和愧疚成了一页用雨水写的诗。

就在其它几位家长试图通过经济赔偿就平息整个事件之后,美子把孩子送进了监狱。这天晚上,美子伏案写下了她的第一首诗《圣女伊诺丝之歌》:“是告别的时候了/像来去无踪的风,像影子……”美子心中巨大的罪恶感似乎找到了救赎的路口,人性中最基本的善恶观念和对生命的尊重化成了一首诗,成为了美子和李沧东苦苦追寻的美好。

生活中有我们从未抵达的部分。它沉落在现实的琐碎与庸常之下,或者在掠过枝头的一阵风里;在我们很久以来遗忘了的天空中。它或许藏于一个人隐秘的回忆,或许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一次未践的约。或许,它是一个人时的独白和忏悔。“永不实现的诺言/直到尽头的以爱封缄。”

美子的诗歌老师说:你们从未真正的观看过一只苹果,你们从未与一只苹果对话。

影片的末尾,还是那条河静静流淌,开合一如生命。画外传来美子的诗篇“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再次醒来,阳光刺眼/看见你,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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