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佑你,托雷斯

28岁的费尔南多·何塞·托雷斯·桑斯,即我们所知的费尔南多·托雷斯,下巴搁在替补凳上,眼巴巴的看着诺坎普的绿茵上,切尔西和巴塞罗那正你来我往,进行着2012年冠军杯半决赛第二场的绞杀战。时间已经指向80分钟。场上比分依然是切尔西1比2落后。切赫在切尔西的门前握拳怒吼,指挥队友;梅西正试图和伊涅斯塔玩些新的配合;德罗巴大象般的身躯纵横捭阖。而此时,全球互联网上,依然有许多球迷的键盘在打着托雷斯的名字,传递各类笑话。

  那时,只有上帝知道,再过十来分钟,世界会天翻地覆。

  
  好吧,漫长的前情提要:
  切尔西和巴塞罗那21世纪漫长的冠军杯对决史不必再提,最新的宿怨,出在2009年:那是瓜迪奥拉巴萨元年,冠军杯半决赛巴萨艰难击败切尔西挺进决赛,随后开始了巴萨梦三王朝。也正是这一役,令英国媒体开始了对“裁判照顾巴萨”的漫长讨伐。三年之后,欧冠半决赛再次相遇。首场在斯坦福主场,切尔西1比0险胜。于是第二回合,巴萨得在主场诺坎普赢球,非赢不可——另一边的半决赛,切尔西的旧主帅穆里尼奥,正一边筹划着自己的皇马如何干掉拜仁慕尼黑,一边看着这里呢。
  
  而托雷斯……一言难尽。
  在切尔西的蓝色阵营里,数他对巴塞罗那的蓝红球衣、对宏伟的诺坎普球场最为熟悉。不只因为他是西班牙人,不只因为他曾经效力于马德里竞技,不只因为他效力马竞期间对巴萨10场进7球堪称巴萨杀手,还因为,巴萨的队员,巴萨的体系,他都很熟悉。哈维、伊涅斯塔、普约尔、佩德罗……多少国家队战友啊!这些当初的队友,如今的对手,曾经见证过他何其璀璨的岁月。
  
  
  
  当2008年金球奖颁给C·罗纳尔多时,世界都记得:那年金球奖第二是梅西。之后三年,梅西三连冠,开始了对世界的统治。也许只有托雷斯自己记得:他是那年金球奖第三,就在梅西后面。而2012年4月这个夜晚,梅西依然在世界之巅,而他自己已经是全球互联网最大的玩笑宠物了。
  
  2007年,时年23岁的托雷斯离开马德里竞技,去了利物浦。第一个赛季,联赛33场进了24球。2008年夏天,他代表西班牙赢下了欧洲杯,决赛对德国,他射进制胜球。那时他征服了英伦,又是西班牙的民族英雄,是全欧洲最顶尖的前锋。世界赞叹他迅速、强壮、空战能力强、技艺娴雅、冷静、全面……之后三年,在利物浦,他继续进球如麻。
  直到2010年。
  
  2010年世界杯,他依然是西班牙的冠军成员,但一球未进。后半程,他被巴塞罗那出产的佩德罗取代了,因为他无法适应西班牙—巴萨式的细腻短传套路。自那之后,他走了厄运。他转会去了切尔西,2010-11季出场14场,进1球。而2011-12季至今,更夸张了:联赛28场,仅进3球。无数次空门不进,让他成了英国人民最喜闻乐见的互联网笑话主角:
  
  “我在上届世界杯里的进球数和托雷斯一样多啊……为什么没人拿5000万买我呢?”
  “伦敦最近发生了6起枪击事件,全部没有命中。警方已经将目标锁定在了托雷斯身上。”
  “现在还在等待伯明翰的首发阵容。主教练麦克利什正在改变他原先的决定——本来他以为托雷斯要首发的,所以就没安排守门员。”
  ”本拉登的临终遗言:“我要死在托雷斯的枪下!”
  “那天我看到利比亚的过渡政府对卡梅隆首相说,如果他们抓到了卡扎菲,他们会把他发配到一个他再也无法搞破坏的地方。嗯,不如就让他来切尔西搭档托雷斯吧。”
  “那天我在老特拉福德球场观众席第六排,看曼联对切尔西。我看着托雷斯过掉了(曼联门将)德赫亚,心想他这下该进球了吧。结果那球直接踢中了我!”
  ……
  ……
  
  
  
  好吧,回到当晚。
  巴萨势在必得,摆出了343全力抢攻。开场12分钟切尔西中卫卡希尔受伤,换上博辛瓦。第26分钟巴萨后卫皮克受伤,阿尔维斯替换。切尔西过于顾忌巴萨的中路进攻,被巴萨找到破绽:第35分钟阿尔维斯左路一脚传球,本该是博辛瓦负责的区域却空空如也。巴萨昆卡左路渗透,横敲中路,布斯克斯推射,巴萨1比0领先。两分钟后,切尔西队长特里犯了浑:无球时节,禁区前沿膝盖顶了巴萨的桑切斯,被裁判红牌罚下。又7分钟后,巴萨反击中梅西送出直塞,伊涅斯塔推射2比0。
  至此,切尔西已入绝境:总比分1比2落后;身处对方客场;队长被罚下少一人。
  然而命运注定,这晚会成为传奇。巴萨站位过平被切尔西一传即透,拉米雷斯轻松挑射破门。1比2。
  情况又逆转了:双方总比分2比2,但切尔西客场进球多一个,于是:切尔西必须守住,而巴萨必须再多进一球。
  
  至此进入波澜壮阔的下半场。
  46分钟,戏剧性的一刻:法布雷加斯禁区被绊倒,巴萨获得点球。梅西主罚,一脚把球击中横梁——巴塞罗那媒体赛后急忙翻出“梅西代表巴萨罚点球34次8次被扑出,本季之前已错失3次点球”的故事,但已经晚了。这记点球失手后,切尔西进入了一种“今天,上帝好像向着我们呢”的状态。
  2009年的切尔西和2010年的国际米兰,都曾靠顽固防守让巴萨秀雅华丽的进攻头疼。下半场,切尔西重祭铁桶阵。接任特里队长袖标的兰帕德赛后承认:
  “我知道人们想看到美丽足球,但是在场上还剩10人,比赛还剩50分钟的情况下,我们必须这么踢。”
  
  于是我们看见了:34岁的兰帕德奔走铲截,34岁的大象德罗巴回撤到了切尔西的左后卫位置。切赫在门线上千手观音、在禁区里拖拉机般驰骋,收走所有的球。切尔西已无力组织进攻,他们排的630阵型永远保持六名后卫在门前一字排开成人墙,切赫每次得到球就粗鲁的一脚踢飞,靠德罗巴的大象身躯去拼死抢夺。第56分钟,德罗巴像后卫般断球,人球分过突破普约尔,没过半场就是一脚长虹抽射。68分钟,曾经身为这世上最强壮的之一,德罗巴抽筋了。场边,切尔西临危接任的主帅迪马特奥看着这一切。80分钟,德罗巴被换下,托雷斯跑上了场。
  
  
  此时,比赛还有10分钟。切尔西1比2落后,但依然保持着胜势:拖到比赛结束,他们就赢了。路德·古力特,荷兰三剑客之一,上世纪90年代担当切尔西主帅领导复兴的传教士,在推特上说:“如果托雷斯今天能进球,我就相信世上有奇迹。”
  
  
  巴萨已经全线压过中场。但是切尔西的铁汉们死守中路。他们允许巴萨来回倒脚,允许巴萨玩弄戏耍他们,但就是不让巴萨进禁区一步。后半段,切尔西为了对付巴萨的边路特意拉开了阵型,但一字排开的六个后卫依然让巴萨进不了一步。所有人得球都是尽量大脚踢飞,除了托雷斯:他每次拿球,都企图突破——当然,都被巴萨断下来了。
  第89分钟,托雷斯断球后反击,被布斯克茨断下。这次,托雷斯没回防。仿佛是上帝告诉他:
  别回防,爬起来,继续在中场附近溜达。
  
  
  91分钟,科尔禁区里堵住球,飞起一脚天知道是解围还是长传。摄像机镜头急转,全世界的眼睛看着球落下,落在托雷斯的脚边。前方一马平川,只有巴萨的守门员巴尔德斯,以及空荡荡的球门。
  那时,你只能疑惑:
  “为什么,为什么托雷斯会在那儿,拣到这么大一个馅饼?!”
  托雷斯起跑,奔袭,就像一个橄榄球外接手,或者一个在大火楼宇里拼死逃命的办公室职员。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命运给他开了一扇门,但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巴萨后卫追赶不及。托雷斯杀进禁区,托雷斯晃过巴尔德斯,面前是空门。托雷斯起脚,全英国人民编纂的托雷斯空门不进笑话此时忽然间失却颜色。球过门线。古力特又相信奇迹了。托雷斯绝杀巴萨。
  切尔西赢球晋级。巴萨被淘汰。
  
  这一场有太多故事可以陈述了。梅西的点球横梁。特里的红牌。切尔西的英国式坚韧。德罗巴和兰帕德合计68岁的铁骨赤心。阿什利·科尔几乎潸然泪下:“之前没有人看好我们!”巴萨王朝面临一个没有冠军的赛季。必然将有几百万专栏作家正在写“巴萨的确是宇宙队,但他们太执着于自己的体系,没有中锋,啃不开铁桶阵……”等等,等等,等等。
  
  但这一晚,没有一个故事比托雷斯更动人。虽然切赫、兰帕德、拉米雷斯和德罗巴对胜利的贡献都不下于他,但只有经历过这个赛季所有托雷斯笑话的人,才能明白这个球的含义。当他接到那个传球,看到面前空旷的半场、伟大的命运之门时,是否会感到一阵眩晕?当他赛后冷静的承认“足球就是如此,更好的球队并不一定总能获胜”时,心里在如何波涛汹涌?
  
  我们可以换一个办法来讲这个故事。
  也许是因为,托雷斯之前把太多的球踢向了天空,上帝感觉到了他的诚意——“好吧,这些射飞的空门都是你献给我的祭品,那我赐福于你”。于是,托雷斯像得到神启一样,得到了那记传球,得到了这个机会,然后把握住了。命运总是公平的,无论之前经历过多少黑暗和嘲笑,命运都会垂爱世上所有的人。
  也包括你,费尔南多-何塞-托雷斯-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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