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一思考,巴神就发笑

马里奥·巴乌哈·巴洛特利多半不知道这星球上有多少人用中文唤他“巴神”,他也没兴趣知道。一如他自己在2011年5月所说:“我的媒体形象和真正的我根本不一样”,所以“大家根本不了解我”。而且他也不愿刻意让别人了解,因为“我是个害羞的人”。而根据2012年5月欧洲杯前,他又说“不了解我的人,我对他们没兴趣”,可以按逻辑推演出:他对大多数人都没兴趣。
  但你不能跟他说这个话,因为巴洛特利对执迷逻辑的人,也未必有太大兴趣。

  巴洛特利总是在思考。思考他为什么1990年8月12日出生在西西里岛的帕勒莫,而不是其他地方;思考为什么他家不长居在西西里,而要搬去伦巴底的布雷西亚;思考为什么上帝安排他内脏出问题,两岁时就要动手术;思考为什么他的加纳裔父母会把他过继——或者说,遗弃?——给一个意大利家庭;思考为什么少年时经过生命垂危的手术之后,他会长成如今这样一条龙精虎猛的大汉——也许是那次手术改变了他的灵魂和身体结构,让他变成了一个超凡脱俗、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巴洛特利一边踢球一边思考人生。2005年他忙于思考人生,试训失败,没能加入巴塞罗那。然后他加入了国际米兰。没人会错过这个孩子:他身材魁伟、有速度、盘带如魔术师。2006-07季,巴洛特利代表国际米兰17岁以下青年队把全国宰了个遍;调到19岁以下青年队去,依然所向披靡。于是17岁生日前5天,加纳国家队主教练勒鲁瓦给他电话:
  “你可以来踢加纳国家队对塞内加尔的比赛。”
  巴洛特利回答:
  “NO!”
  
  他很难忘记,他的加纳裔爹娘把三岁的他扔给意大利家庭的往事。从他懂事起,他就对加纳谈不上感情。这次征召的另一个后果是,国际米兰主教练曼奇尼听说了:
  “青年队里有个踢得很出色的小子?——还被加纳国家队征召了?那,招上一队吧。”
  
  2007年12月,巴洛特利17岁零4个月时,就开始踢意大利甲级联赛。2008年1月30日意大利杯1/4决赛,他代表国际米兰进了两球淘汰尤文屠斯。2008年4月对阵亚特兰大,他开始了意甲进球之旅,这年夏天,他还没满18岁,名下就有了2007-08季意大利甲级联赛冠军头衔。
  也从这一年开始,意大利媒体纷纷发现,他们词不够用了。
  2008年夏,穆里尼奥到来。他的铁腕遇到思绪流如水、浮如云、诡谲难捕的巴洛特利,简直无计可施。2008-10这两季,国际米兰队里充满了喜剧:穆里尼奥指责巴洛特利训练不努力,不到二十的小伙子训练量连费戈、萨内蒂这些老将都不如;巴洛特利进球了;巴洛特利在国际米兰更衣室里唱AC米兰队歌;巴洛特利进球了;巴洛特利被尤文图斯的球迷编种族歧视歌来唱;巴洛特利进球了;2009年11月对阵罗马后,穆里尼奥说巴洛特利“表现简直可以打0分”,下个月对尤文图斯,巴洛特利听着尤文图斯球迷嘲笑他的肤色,一肘拐倒了对方的梅洛。冠军杯对阵切尔西前,巴洛特利没被穆里尼奥征召,于是他和教练吵了一架。2010年3月,被穆里尼奥冷置已久的巴洛特利,穿了件AC米兰球衣出来晃荡,理所当然遭到了国际米兰球迷山呼海啸的指责。他服软道歉,委屈万分的写了封公开信:
  “我为最近出的状况感到抱歉。我是第一个受害者,因为我爱足球,我想踢球。现在,我在寂静中等候,希望能够重新帮助球队。我想斩断过去、展望未来、关注于即将到来的一切,让我时刻准备着!”
  情辞铿锵之后,是穆里尼奥允许他出赛,是他重新开始进球,然后是2010年4月20日冠军杯半决赛后,听着国际米兰球迷对他的嘘声,他把球衣扯下来往地上一摔——差点招致球迷小团队进去把他活吃了。
  就这样,完全斩断了他和国际米兰的牵绊。
  
  
  对他而言,离开国际米兰是件很要命的事。遗弃了他的父母在他成名后企图回来认祖归宗,结果就像企图征召他的加纳国家队一样,被巴洛特利回绝:“你们就是贪图利益!”他没有了父母和故乡,他的国籍是意大利,可是这里的球迷不喜欢他。尤文图斯球迷每次看到他都学猴子叫。国际米兰球迷已经不爱他了。只有福利院的孩子最纯真,在他送给孩子们AC米兰球衣时孩子们会微笑——虽然在国际米兰球迷眼里,这是脑子抽风。
  
  只有罗伯特·曼奇尼,那个把他从二队拔进一队的意大利人,好像有点爱他。2010年夏,曼奇尼在曼彻斯特城队做主教练。他花2800万欧元将巴洛特利买到了曼城。曼奇尼相信,巴洛特利189公分88公斤的黑旋风体格很适合英国。“他的风格很适合英超,而且他如此年轻,他还有很大机会去提高。他强壮,激动人心,曼城球迷会很爱看他。”
  但英国警察可不这么看。巴洛特利刚到英国就跟巡捕闹上了。他开着豪车超速行驶,交警拦下,发现他正带着5000英镑。在英国这个刷卡国家+一个面生的黑人+开辆豪车逃命似的超速+5000英镑现款?交警问:为啥带这么多钱?巴洛特利对这种问题简直嗤之以鼻,他亮着半生不熟的伦敦音说:
  “因为,我,非常有钱!!”
  
  2010年9月他初次为曼城出战就进了个球,然后受伤动手术。11月20日曼城对西布罗姆维奇,他进了两球,为庆祝此事,他跟对方的穆伦布暴力冲突,一张红牌被罚下。这年12月,他得了2010年度欧洲金童奖——为表彰21岁以下优秀青年球员的奖项——巴洛特利礼节性的表示高兴,“很高兴得到这个奖”,然后就露出本色:
  “如果不是我,还有谁配得上这个奖?……我的目标是,赢得没有年龄限制的欧洲金球奖!……以前的金童奖得主?嗨,只有梅西一个人稍微比我强那么一点点罢了!今年票数第二是谁?阿森纳的威尔谢尔?!他是谁?!”
  
  2011年3月,他拒绝出战曼城VS基辅。他说他对草过敏。“不是普通绿色草皮!是那种褐色干草!我皮肤会痒!”2011年5月,为曼城效力满了一年,进了7个球后,他挺满意的。英国的生活是有些孤单——相比起意大利——但也很折腾。意大利媒体会宠着他纵容他,英国媒体则拿他当笑话看。比如,英国媒体说他有超过一万英镑的停车违纪罚款,巴洛特利较了真:“一万英镑?那每天我得收35张罚单,这不可能!我大概有20次停车停车罚款。好啦好啦,我以前很笨,会把车停在圣卡罗酒店门口,但我没被罚一万磅!”
  
  他认为他是个好人,听到咖啡馆店员赞叹“巴洛特利是个很有礼貌的年轻人,就是完全不懂对付茶”,他就高兴:“看,我很喜欢微笑啊!我是做过许多错事,但我20岁!我不是个坏人,我只是害羞。做访谈真麻烦!!”他还认为“穆里尼奥说我那些话都是不对的!我跟穆里尼奥有问题时,他试图跟我对着干。曼奇尼不一样,就一直很支持我——他也会骂我,对基辅我被罚下后他在更衣室里骂我吃白痴说后悔买我。可是在新闻发布会,他会支持我。”
  所以他的总结是:“我和穆里尼奥的问题是,我们是一样的性格。”
  可是之后他又说:“曼奇尼跟我是差不多的球员!他懂我!”——好吧,那么曼奇尼和穆里尼奥究竟是否一样呢?巴洛特利才不管这些细节呢,他两眼闪闪的做梦:“只要我努力,一两年我就能成为世上最好的球员!现在嘛我还不是,因为梅西还在哪!”
  
  
  当他想念意大利时,他就回去,闯进一间女子监狱,被拽住后表示“想看看嘛!”他一直念叨说将来必定会为AC米兰而战,还念叨让如今在米兰踢球的老队友伊布拉希莫维奇“帮我说说话嘛!”他代曼城小球迷出头,去学校替他伸张正义,“谁欺负他的来着?!”,他给残疾儿童讲故事,给流浪汉钱一摸就是上千镑。他离开国际米兰时给队友马特拉齐送了台ipad,2011年9月坐在意大利国家队替补席上时也顺手掏个自己玩。2011年10月,他在别墅家里的浴室洗澡玩烟花,房子烧了。之后是消防员和他的问答:
  “你都干了些什么?”
  “研究火箭的原理!”
  
  研究完火箭原理后,巴洛特利若有所悟。2011年10月23日,曼城德比。巴洛特利独进前两球,而且造成了曼联埃文斯的下场。曼城6比1大破曼联,巴洛特利在进球后一脱球衣,露出他内衣上早已备好的一行极富哲理、意味深远、体现巴洛特利思考高度字:
  “为嘛总是我?!”(WHY ALWAYS ME?)
  
  下个月,曼城对阵切尔西比赛前,曼奇尼设了48小时宵禁,可惜宵禁只针对凡人。出神入化的巴洛特利奇妙的出现在了一家咖喱屋晃荡,虽然他强调“没喝酒,只是签签名、和其他人拍拍照。”同一个月,他去教堂捐了200镑。但上帝没保佑他,一个月后,他踩了热刺队的斯科特·帕克,被停赛四场。
  
  曼奇尼依然相信巴洛特利是未来的金球奖得主,但他逐渐受不住了。巴洛特利则大摇大摆的认为,“我可能有一点点疯,但我可不是最疯的。”他感激曼奇尼,“我知道许多人都在他买我时嘲笑他,但他对我有信心”,但信心是会枯竭的。2012年4月,巴洛特利吃到赛季第四张黄牌后,曼奇尼终于没耐心了,宣布剩下的比赛不会再用巴洛特利,一到夏天就卖了他。
  ——可是,赛季最后一战,曼城击败女王公园巡游者得到44年来第一个联赛冠军时,巴洛特利还是出战了。
  
  实际上,当时曼城1比2落后,时间已过90分钟。他们需要两个进球来夺冠。第92分钟,席尔瓦开出角球,哲科头球破门。2比2。曼奇尼呆住了,似乎完全无力再吼。又两分钟后,巴洛特利传球,阿圭罗突到禁区,一脚射门,球进了。曼城3比2。镜头飞转回曼奇尼: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开始飞奔、怒吼。曼城3比2获胜,夺冠。蓝白的海洋。44年来第一个冠军。地狱到天堂——当然,对曼联来说,是天堂到地狱——两分钟之间的事。曼奇尼说:
  “这疯狂的结束,是整个疯狂赛季的缩影。”
  
  疯狂吗?曼城这疯狂的一个赛季,是否也是巴洛特利的疯狂缩影?
  
  2012年6月,曼奇尼和巴洛特利的争吵似乎又暂时告一段落了。巴洛特利代表意大利国家队出战欧洲杯,一路自鸣得意:“我想我是个天才。不是每个人都懂我。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我喜欢做些不吵到别人的事。”他对自己智商的结论是:“我比普通人聪明!我与众不同!你找得到跟我一样的人,我就给你买午餐吃!”
  凡人无法理解天才的行为,无法理解天才在更衣室里扔飞镖、在浴室里放焰火的事,凡人也无法理解天才的怪异发型和棉帽。巴洛特利认为曼奇尼理解他的天才,“我还是喜欢曼城,我想留在这里。曼奇尼懂我,我们之间不只是教练和球员的关系,还有友谊。”
  “金球奖当然是最重要的头衔啦——除了世界杯和冠军杯。我想我有一天一定能赢,但我还得努力。当我决定进球时,我就能进球!”
  
  
  天才代表意大利参加了2012年欧洲杯,在第一场中就出了丑:单刀面对西班牙门将卡西利亚斯时,他忽然放慢脚步,开始思考人生。意大利教练普兰德利气疯了,把他换下去。刚五分钟,意大利就进球了——镜头赶紧往巴洛特利转:看到没,哥们?巴洛特利摇摇头。
  可是第三场,他立功了。意大利出线生死战,第90分钟过,巴洛特利一记足球漫画里才有的凌空勾射进球锁定胜局,然后立刻被队友博努奇扑过来捂住嘴——明智之举,博努奇当然明白:天才什么话都说得出,而且有些话,凡人裁判根本明白不了。
  
  
  
  他的足球生涯总是如此,从高峰到低谷、从走神离魂到神才天纵毫无预兆。他一面说自己是天才聪明得很,一面说自己不是坏人只是被媒体误读了;他承认自己过去有点傻有点疯,但又强调他不是疯子。他抱怨他的世界很少人懂,曼奇尼是其中之一。
  
  但也许到最后,巴洛特利只是个1990年出生的少年。他从小离开了亲生父母,没有了国度。他失去了加纳,然后离开国际米兰,他在陌生的英格兰过活,被指指点点。他认为曼奇尼是他的朋友,但这一切更像是父子之情。他需要的,其实是曼奇尼那样的:相信他,无论周围如何评点,无论私下里怎么痛骂他,但却总是相信他。
  当然,这些话哪怕巴洛特利会偶尔想一想,但天才是不会亲口说出来的。也许出于害羞,也许出于自我保护,天才总是显出一副自由自在,不在乎凡人怎么想的姿态。回到2012年6月初,巴洛特利得意洋洋的说:
  “我是天才,但一切也并不容易,因为你总是被许多企图给你下评断的人观察着。人常说天才会被误解。但可能这是因为天才的表现超出常人的理解能力吧!哼,反正我也对那些不懂我的人没兴趣!”
  
  然后他又忙于思考他神幻莫测的人生——或者神意了。

Advertisements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